欣怡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。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――也许是一个小时,也许是半天。她只记得自己刚才读了那首诗,读完之后脑子里空空的,像被人用橡皮擦过一遍。她低头看那本诗集,翻到禁诗那一页,纸面上什么都没有了。空白,干净,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字。她又翻到封底,外婆写的那行字还在:“不可读,不可写,不可提。”但墨色变淡了,像是正在慢慢褪去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划过那些字的时候,它们变得更淡了一点,像是在对她说:你做到了。我不需要再封住它了。
她放下诗集,拿起茶几上的竹笛。竹笛不烫了,是温的。那块焦痕还在,但旁边那个没有写完的字――完整了。一个“禁”字。不是刻进去的,不是长出来的,像是从竹子的内部烧出来的。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“禁”字,指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振动,像是竹笛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,像是回应,像是告别。
门铃响了。陆知舟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东西。“你没回消息,我以为你出事了。”他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茶几上,“吃了没有?”
她摇了摇头。她把竹笛举起来给他看。“禁字完整了。”
“你读了?”
“读了。但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不记得什么?”
“不记得他。不记得他长什么样,不记得他叫什么,不记得他说了什么。只记得有一个人。他写过一首诗,然后消失了。”
陆知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后悔吗?”
“不后悔。他存在过。我记住了他存在过。虽然不记得细节,但这够了。”
陆知舟没有再问。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――两碗粥,几个包子,一碟咸菜。“先吃东西。”他说。
她吃了。粥是热的,包子是烫的。她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,像是在重新学会吃饭。吃了半碗粥,她停下来,翻开外婆的笔记。禁诗后面,外婆还抄了一首新诗。墨色比前面任何一首都淡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“闺中少妇不知愁,春日凝妆上翠楼。忽见陌头杨柳色,悔教夫婿觅封侯。”
诗的下面,一行小字,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了:“此诗非王昌龄所作。是一妻子,夫婿远行,久不归。妻子独居深闺,作此诗。诗传,名不传。”
林欣怡盯着这行字。王昌龄的《闺怨》。课本上说是王昌龄写一个少妇的春愁。外婆说,不是。是那个少妇自己写的。丈夫走了,她一个人守着空房,写了这首诗。诗传下来了,名字被人忘了。
她闭上眼。路在,雾在,人影在。她往前走,这条路她已经走得太熟了。她一直走到第三十一个拐弯处。路边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男。不是老人。是一个年轻女子,二十多岁,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发髻上插着一支金簪。她坐在路边,面朝路的深处,手里攥着一根柳枝。柳枝已经枯了,叶子掉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也卷了边,发黄发干。
林欣怡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“你在等谁?”她问。
女子没有转头。“等我丈夫。”
“他去了多久了?”
“很久了。他走的时候,春天。杨柳刚发芽。我在路边折了一根柳枝,塞进他手里。我说,柳枝绿了,你就回来。他说,好。后来柳枝枯了。又绿了,又枯了。绿了又枯了很多次。他还没有回来。”
“你没去找他?”
“没有。他说过,他会回来。”
林欣怡的鼻子酸了。“你的诗传下去了。”
“诗?”
“闺中少妇不知愁,春日凝妆上翠楼。你写的。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太久了。”
“你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他走的那天。记得我把柳枝塞进他手里。记得他说好。”
“你的诗传下去了。每个人都读过。”
“他们知道是谁写的吗?”
“知道。王昌龄。”
女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王昌龄。”
“他替你传了你的诗。”
“他不认识我。”
“他认识你。他读了你的诗,知道你是等丈夫的人。他替你传了。”
女子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根枯柳枝。“他传了。”
“传了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谁写的,不重要。柳枝还在,就行了。”
林欣怡从口袋里拿出竹笛,放在女子脚边的地上。竹笛上,“禁”字的旁边,又多了一个字――“柳”。_c

